无知的时候，他从未觉得这类事有什么不对——卢修斯曾教育他，出身决定一切。纯血巫师要保持自己的超然地位，要建立屏障，要永葆卓越。

可是，渐渐地，在霍格沃茨的学习生涯一点点动摇了他。在度过了无数年少轻狂、愚蠢无知的日子以后，在接触了那些麻瓜出身、甚至支持麻瓜的巫师们以后，他越来越觉得“出身论”、“纯血论”是无礼的、也是傲慢的，甚至是残忍的。

在巫师界，有关巫师血统的争论从来都没有停止。无形的界限一直存在，而黑魔王的极端做法甚至将这隐约的界限变得更清晰、更明显。

他忽然想起那位死在自己面前的麻瓜研究老师凯瑞迪·布巴吉，她做错了什么呢？还有赫敏，前世在马尔福庄园，她被“钻心剜骨”折磨得痛苦不堪，脆弱绝望地躺在地上，手腕上被刻下血淋淋的“泥巴种”，眼角含泪地看着他。

那一刻，他深切地感受到后悔，并且发现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。梅林在上，他当时心绪大乱，已经慌了神。他放任哈利把手里的魔杖抢走了，他希望他们能逃走，并且活下去。

赫敏不该死在那里，不该被那个疯女人折磨。她应该是鲜活明媚的女孩，她该拿着魔杖去变出一堆漂亮的会啄人的鸟，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微笑；她不该躺在马尔福庄园的地板上，用破碎的眼神看他。

他犹豫了很久，最终把无处可放的手轻轻放在她后背上，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她，温声说：“对不起。是我不好。你是对的，这样对麻瓜出身的巫师不公平，对你这样优秀刻苦的巫师尤其不公平。”

赫敏抬起泪迹斑驳的脸，她棕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哀戚。她看着德拉科，抽泣着：“我刚刚感觉糟透了。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在生气，我不是针对你，你一直对我很好…我不该对你发火…”

德拉科站起身，从口袋拿出一块淡灰色的真丝手帕。他面对缩成一团的赫敏蹲下身来，给她轻轻拭着眼泪，就像一位艺术家在描摹自己作品一样轻柔。

“没关系的。”那双灰色的眼睛柔和地看她，浮现出一股歉疚的情绪，“你可以对我发火，今天是我做的不对。我本应该更具体地对斯拉格霍恩介绍你的情况的，这样他就不会问出那么多该死又愚蠢的问题。麻瓜出身也好，巫师出身也好，都有权利平等地去接受知识。”

赫敏竭力想要止住哭泣。她犹犹豫豫地看向他，“你真的…是这么想的吗？”

“我原本并没有这样的概念，是你用自己的优秀改变了我的想法。我很抱歉，我以前…并没有试着从你的角度来看这些问题。”男孩精致的瓜子脸上出现了诚恳的神色。

“没关系。这不是你的错。”赫敏小声说。她无法对他生气，他看起来比她还要悲伤。

“听着，虽然我承认，巫师界确实有一小部分人歧视非巫师出身的人，但大多数人还是看重实力的。即使是尊崇血统的斯莱特林，也有很多混血的巫师，他们依旧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了别人的尊重。

比如今天，斯拉格霍恩先生就不是一个唯血统论的人，他也不是会因为老朋友的几句话就会随意指点后辈的人。你今天能站在这里，完全是因为他听说你二年级就能熬制复方汤剂，他看重的是你本身的才华。

今天他对我们的考验，本应该是六年级需要学习的内容，但你依然表现得很好，获得了他的敬意。难道这不是你自己的勤学苦读、博闻强识的回报吗？”他说了长长的一段话，担忧地注视着她，一边不停地给她拭泪。

赫敏看着他对自己淡淡笑着，天边的火烧云将他苍白的脸色映出了粉红色。他怜惜地看向自己，就像自己是块易碎的东方瓷器或者琉璃之类的脆弱物品。一缕淡金色的碎发落在他眉眼间，破坏了他一贯整齐服帖的发型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
这景象让赫敏记起那个被石化的清晨，他也是这样珍视地对待自己。她终于停止抽噎，慢慢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浅淡的笑。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德拉科为她拭泪的举动，忙接过他的手帕，“我…我自己来擦就好。”

德拉科松手，假装对一只落在花丛上的蜜蜂发生了浓厚的兴趣。一位绅士是需要给偶然失态的女士留下调整的时间和空间的。

不过，回想起刚才的对话，德拉科又悄悄叹了口气。

为了保有大师的地位而略有藏私，这在巫师界并不稀奇，他从小在这样一个环境中长大，甚至从未意识到这类行为本身的对与错，及其所带来的消极影响。

以《高级魔药制作》这本书为例，自斯内普教授上学期间用的就是同样的一本。这意味着，至少二十年内，这本书没有更改过哪怕一字一句。

有关生死水的药剂配方，期间被多少学生学习过、熬制过，又有多少学生怀着对书本和知识的信仰，最终对自己失望呢？他们可曾想过，这不是自己能力不够，而是因为书本本身存在谬误呢？

这已经不单单是藏私的问题了，这是在堂而皇之地误人子弟。